目击非现实

很显然，李笑来估计也是看了这本书的。

买来起码两年了，翻过以后还是有收获。其实标题不应指向“高效能”人士，不管你要不要成为一个高效的人，修炼自己始终是一项life-time task。

最近在读何兆武的随笔《苇草集》，一直知道何老的威名，读到他的随笔才感受到他确实是我国博学深思的一位大师。这里面谈到不止一位哲人从不同的角度表达了极其相近的思想——

    卢梭说：“人是被迫自由的。”

    康德说：“我们应该满足天意。”

    乌纳穆诺说：“愿上帝拒绝赐给你以平静，而赐给你光荣。”

    奥特迦说：“人没有本性，而只有历史。”

    奥特迦还说：“人并没有无可逃避的预先规定的存在。他只能自己设法谋生——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哲学上。”

如果没有何老先生的解释，我一定会误读，只能感到这些说法莫名其妙，也看不出什么关联。为什么人是被迫自由的？康德已经有了解释：大自然一旦创造了人的世界（历史），就同时赋予人自由；从此人就被迫不得不自由地去创造自己的历史。何兆武先生进一步说：“生活之被强加于人，就蕴含着人随时随地都必须为自己自由地作出选择；他是被给定了要自己作出选择的。”我们应该满足的天意又是什么？何老先生解释到：人在大自然面前是谦卑的，但这谦卑“并非要求人们退缩，而是要求他们进取，要求他们尽自己的义务，也就是要珍惜自己的权利和自由”。乌纳穆诺所说的光荣是什么？他是在呼吁人勇敢地生活下去、追求下去，奋身投入，而不是心安理得。对于奥特迦的说法，何老先生则解释说：“自我有一种使命，那就是人生的自我实现的使命；这个实现过程就是历史。”

虽然上述所有谈论的都是历史哲学问题，是人应该怎样看待历史本身以及人和历史的关系。但同样很鲜明的是，这些哲人都强调了人必须努力为自己负责；尤其是奥特迦，他被称为是对康德思想的“存在主义发挥”，更是呼吁自由、自主地为自己开拓历史，强调自我实现的无可逃避的自由和责任。虽然从我的感受而言，乌纳穆诺和奥特迦这两位西班牙哲人的思想，也许是因着某种悲剧意识而表现出一种对于人生的主动开拓负责的态势，就像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那音乐便是他们特有的悲怆和激越的完美融合。不过，人无可逃避必须主动积极地为自己负责，是成熟人格的重要方面吧。

前几天翻看了李笑来的这本书，《把时间当作朋友》，这似乎是由他的博客整理而来。语言倾向于聊天的风格，谈论的主要是他自己的感受，虽然看起来像是所谓方法，但比方法更实际。读后回想时，想到两样东西：第一是盖茨那句“只有偏执狂才能成功”；第二是我自己写在博客名称下的三个词：坚持、深入、真诚。

是的，这本书的key words，我想就是坚持，用你清醒理智的头脑和坚强韧性的耐心和意志力，坚持。什么是“偏执狂”呢？也许就是这样一条路走到黑、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吧。市场上充斥着各种教你如何“速成”的东西，也许应了人生短暂的事实。却不想，最简单最根本的策略却是坚持。从小我便徘徊在一个问题中：为什么那些事情我都半途而废了呢？琴，绘画，舞蹈，也许还有更多的东西，我最终没有坚持下去，尽管有兴趣，可是仅凭兴趣从来不能护航全程。许多道理我早就从多个渠道了解，但在我真正从内心接受之前，都无济于事。就像李笑来说，对于没有准备好的人来说不存在机会，而对于一直有准备的人机会长伴身边。至于我在博客标题下写的那三个词，我已经想不起来是如何想出和最后选定这三个词来的，也许最初是跟摄影有关吧。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感到一丝愉悦，好歹还是抓到点重点嘛。大道自然哇。 

impressive things to share：

· 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用，所以先学着。而不是因为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所以就拒绝学习。（这让我想起静姐啊！）

· 对于自己还没做的事有兴趣——多半是因为还没有开始做，所以还没从这件事上遭受挫折。（再次确认）

· 学习上的成功依靠：策略和坚持。而坚持本身就是最重要的策略。

· 努力是必须的。

· 运气是与自己无关的一种现实存在。所谓我们能体会到的运气，只不过是因小概率事件发生而产生的感受而已——不是自己所能控制。关键在于：努力控制和扩大自己能够控制的，对于不在自己控制范围的大约就该“顺其自然”了吧。（我想起《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有共通之处，大概李笑来也是借鉴了的）

· 专注于打造自己。

· 效率低下的根源在于：回避困难，而总是把时间浪费在相对容易的事情上。

· “凡是值得做的事，都值得慢慢做——做很久很久。”（interesting）

· 从每个人的感受出发，时间并非匀速流走，而是加速流逝的。

· event - time log

这是一本从未想过要读的书。第一天住在新的宿舍里，没有枕头，彻夜未眠。无奈之下翻开这本书，搬了凳子坐在厕所里开始看，发现它竟然如此吸引我。你要问我，人文主义是什么，我无从解释。但我从萨义德那里读到了一个思维独立并具有基本人文关怀的人的基本素质。以下几点令我印象深刻。

1. 批判性思考。这一点也不新鲜，快要说烂了。可是我们还是常常被事物表象迷惑、盲目全凭直觉地全盘接受或者全盘否定。我们常常以敏锐的直觉为傲，可是没有建立在独立和批判的逻辑分析上的直觉是不可靠的。受维柯影响，萨义德提出“自我认识乃是由自我批评构成”。首先是对自己，同时也对自我以外的事物——“接受”与“反抗”。

2. 萨义德这样的人文主义知识分子或许应当是带有几分英雄主义的理想主义者。在他看来，知识分子会对任何一个习以为常的观念或事物不断诘问、追根究底、上下求索；却又时而左右摇摆、前顾后盼。在他看来，人文主义者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是超越国界的，追求更全面和客观的认知，当然也保有对自己民族和整个人类的美好愿望。在不断的质问、颠覆、重塑中，盼望自己同这个世界一起变好。

3. 面对问题，不做鸵鸟式的回避和自我欺骗，而用理性来系统地处理问题。

4. 由于萨义德的特殊的身份，他对民族国家、宗教等问题有着可能更客观和全面的看法。他认为人文主义的一个重要使命在于“充分保持全面的世俗观点，而不是追随机会主义者和中立者，他们一边攻击外国的恶魔，一边又对本国的恶魔跑送媚眼”。他对于美国的蛮不讲理的霸道和严重的民族和宗教偏见尤为激愤。也许不仅美国，许多国家多少存在同样的问题——民族主义、宗教激情、排外主义的偏执和自以为是。萨义德将美国美国对伊拉克的战争称为“集体强盗行为”，他痛心于这个世界将一个民族的灾难作为一个“娱乐奇观和即时消费”，他呼喊着人们认识到这个世界已经日趋广阔和多元化、而不仅仅限于某种身份认同的想法中。

想要了解佛教很久了，这回终于找了几本书回来。刚读完了这本圣严法师的著作，里面内容基本由他以前的演讲结集而成，主要是关于佛教的起源发展、核心思想、修行方法，因此书中内容可以说是比较浅显的。

圣严法师所述重在讲故事和释疑，用语中肯，没有唯我佛教独尊独大的调调。读后让我对佛教有了新的认识，也消除了一些以前的疑问。

1. 讲方法是佛教的核心。这一点以前在胡适的论集中也读到过专门的论述，现在从佛教的角度便多明白了些。佛祖想要宣扬的核心其实是如何成佛，即是成佛的方法。其实我们普通人没有成佛的宏愿，但做什么事情不都是讲究方法的么，胡适曾经从科学研究的角度高度总结和赞扬了佛教中的方法，放到现在来看依然很有益处。释迦世尊把成佛的方法归纳为三个字：戒、定、慧，并且分别说明了具体的步骤和方法，比如戒和定让人学会心静无杂念，慧教人要从广闻到思考到实践实验。从现代人的观念来看，这些思想都丝毫没有过时。从这一点来讲，释迦摩尼确实是充满智慧的。

2. 佛教讲民主，讲因地制宜，讲与时俱进，释迦不搞个人崇拜。释迦世尊有话：“依法不依人。”他想告诫弟子：我其实什么也没说，你们不要把我的话当唯一圣典，只要是正确的适合的方法途径，都是可以的。不过我想可惜他的弟子们还是有很多就搞个人崇拜了，就拿他说的戒律当圣命了、就不能做改动了，才搞得现在佛教给我们普通人的感觉就是戒律繁多教条主义。再者，佛教在大多数人心里就是求个愿望达成，人不靠自己却去求佛求菩萨，我想当年释迦牟尼肯定不是这样希望的：我不过是给你指条路、指点指点迷津，我又不是万事包。所以我现在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不拜菩萨，为什么有人说心中有佛即可。佛祖原本就不是来给你擦屁股的。

3. 佛教不造神。但这一点我是心存疑问的，圣严法师的解释是：佛教是释迦世尊向世人宣扬成佛的方法，希望人人借此方法达到个人修养的无上提升、去除认识的无端烦恼，释迦牟尼作为人类的一员自己琢磨出了这套方法、并且亲自实践了它而达成此愿，所以他可以的别人也可能做到，毕竟大家都是人嘛。这似乎还是有道理的，起码这是充满人性的，没有动不动就搬出来个神的儿子之类吓唬群众。但关于释迦成佛的传说有些确实难以让人相信，同时佛祖和菩萨们自佛教诞生就一直存在在不晓得什么地方已经2500年了，他们不在我们的世界，那他们其实已经不算是人了。这是不是其实还是本质上造就了神呢？

4. 人的烦恼来自人的认识，佛教渴望人突破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思想限制、思想枷锁。其实我想到了一句话：人类社会是一个约定俗成的社会。这是精辟的总结。人其实不需要那么多事实真相，只要大家都说猪是牛，那猪就是牛。人也一面叫喊自由又一面自己给自己定下了无数规矩，你看像佛祖这样都大彻大悟的人了，不照样给修佛的男人女人小孩们分别定下了几十几百条戒律么，其中还以给修佛的女人定下的戒律最多，足足有500条！所以这里我忍不住要感叹一下，人总归是人，宣传的总归跟实际有出入，所谓平等……话再说回来，人自己给自己戴了太多枷锁，让人不敢直面内心、不敢多思深想。佛祖宣扬宇宙本无限，人类自己把自己划定在有限之中，所以人应敢于面对内心、突破思想的限制，这是我最为欣赏的一点。大概佛教中的冥想便是要达成此义吧。

5. “戒”是双向的，不光是戒除。佛法被用三个字来概括：戒、定、慧。关于其中这个戒，长期以来我和许多人想法相似，觉得戒律就是强调戒除，就是不准做。但是圣严法师告诉我们，戒的含义其实是双方面的：对于不好的事情，做过了的不要再做、没做过的以后也不能做；对于善事，没做过的要做、做过了的以后还要坚持做。这样的解释很合理，否则我一直认为起码就这一点佛教作为一种宗教还是存有偏激的。

6. 禅定思想教人静心专注。“定”是佛教的方法之一，像念经打坐原来不是为了搞菩萨佛祖崇拜，而是为了练习人的定力，练习专注静心的功夫。圣严法师说，念佛的时候不是要去听自己念的什么，而是要去听旁边同念的人们的声音。所以定其实是既要将心收回来集中精神断绝浮躁和杂念，又要将自己融入周围环境之中甚至忘记自我的存在。我个人的理解，这两点依然对于现代社会的人们充满启示。对个人而言，浮躁之心总是妨碍我们将事情做好；从社会角度而言，物我合一及无我的状态其实是教人凡事不要光从个人的利益出发。这一点我就想到了节能型汽车在中国的艰难推行，以及现有的会计总归还是所谓先计成本先算利益，个体的本利总是相对容易计算出来的，而人类总是先挑容易考虑的来做、不容易考虑的就先假设影响不大，然后再将这一顺序冠以“科学的方法”之名，所向无敌也！

7. 厌世而不出世，敢于面对，敢于努力争取。在阅读此书的过程中，我数度想到了加缪，他与释迦世尊的想法绝对有不谋而合之处。佛在久远的年代说这个世界是假相，但又存在在这里；人类的烦恼随自我认识的深化不断增加。想要求得真知、提升修养、去除烦恼，那便努力修佛吧、努力修行思考吧、努力实践悟道吧。加缪在千年以后，有了类似的觉悟：人生充满苦难，世界原是如此黑暗，可是人不能就这样了断此生，无论如何都要争取“自我决定”、勇敢抗争。此外，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努力争取，之后顺其自然。我记得我就用同样的话劝过朋友。这回读书，忽然发现原来佛祖也是这样开示众生的，难免心下感到一阵欣喜，哈哈。

无论如何，这回尝试了解佛教，消除了一些长久以来的误解，启发不小。我们误解别人，原本只因为我们看得狭隘片面。

PS 我初次接触，理解不深，还望交流释疑

这是我读的第一本米兰·昆德拉的书。一开始读，就对他的风格产生了兴趣。读过以后再回过来想的时候，更觉得这是本有意思的书，他是个有意思的人。

让我最早领略到他智慧和“笑”与“忘”的，是开篇的故事。这个故事在后来又讲到过。A和B两个领导人，在历史上曾经站在一个阳台上宣布新时代的到来；四年后B被判叛国罪被绞死，于是B便从当年的AB合影（事实的历史）中给抹掉了、消失了（杜撰了的历史）。这是一个贯穿整本书始终的故事。米兰·昆德拉说这本书是关于书中后来一个故事的主人公塔米娜的，但那不是主体，也不是主题。

而促使我读下去又不停想要思索的，是另一个故事。故事涉及三个人：一个老太太，她的儿子和儿媳。这是梨子与坦克之间的权衡。俄国人在1968年将坦克开进了布拉格，儿子和儿媳与大多数国人一样焦急地关注这国家大事，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老太太竟在这样的时刻却执着于家中花园里的梨子有没有按时采摘。许多年以后，儿子忽然开始理解起他的母亲：是的，坦克是易朽的，而梨子是永恒的！这个故事深深吸引着我，初时我想这便是“笑”“忘”所要表达的含义，人们对于孰重孰轻的判断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但随着这本书的继续推进，我开始感到，在这些散乱的故事背后藏着一个稳固的主题，所有的故事都为它服务。

是的，这本书是多面的，它是凌乱故事的合集，它的每一个故事看起来都有趣味和意味，它的书名本身就充满哲理意味，它的故事中常常出现颇有哲理的暗示，甚至它的故事更泛滥着性与爱的叙述。但这不是目的，不是目标。这是一本充满隐喻的书，如果主题一开始就浅显明白，那么一切就都变得索然无味，甚至书籍自身也会变得危险了。米兰·昆德拉的第一本书《玩笑》就在俄国人入侵的时候被列为禁书。他多少要为这本书和他自己安装一点防火墙。

散落在书中，但还是清晰可见：米兰·昆德拉对自己民族的历史遭遇深感哀痛，甚至似乎还有更复杂的情绪，只是我还没有感受清楚。他借用卡夫卡的话说布拉格是一个没有记忆的城市，他帮他的主人公塔米娜回忆了她和她父亲出生长大的那条街的名称变化，他又借许布尔的话说：“为了消灭那些民族，人们首先夺走他们的记忆，毁灭他们的书籍、他们的文化、他们的历史。另外有人来给他们写另外的书，给他们另外的文化，为他们杜撰另外的历史。之后，这个民族开始慢慢忘记了他们现在是什么、过去是什么。他们周围的世界会更快地忘掉他们。”这是深切的哀痛，他的民族在历史中被不断侵入、不断遭受杜撰和篡改，恰似书中一开头的那个故事。

但这不是全部。他还耗费篇幅说了很多，并且都充满隐喻。塔米娜被他宣称为书的主人公，实际上写到她的篇幅最多也只有一半。但塔米娜的命运，意味深长。首先，塔米娜同书中涉及到的多数人物、甚至包括作者自己一样，他们都是身处异乡的人，他们几乎都是政治上被祖国抛弃的人，他们被迫选择离开、选择生活在别处。塔米娜耗其流亡的半生想要从故国拿回写着自己与亡夫往事的日记本，这当然关乎爱情，这也同样是一个隐喻。等到日记本拿回来的时候，她绝望地发现这些本子已经被人看过，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日记本被侵犯了（被外人强奸了）、其原本的私人性和独占性被篡改了。于是这些本子连同过往的历史一同变成虚无、失去了意义。塔米娜被她的国家抛弃了、被她的丈夫抛弃了（先她而逝），现在又被她唯一依靠着的过往记忆抛弃了，而这些过往记忆曾经被她视作生存的希望。现在，塔米娜成为了一个没有了记忆的虚空，徒剩下身体还叫喊着要存活。这不是恰如米兰·昆德拉自己的捷克民族么。而塔米娜的最后结局同样充满隐喻，只是最后的一段旅程看上去更加令人悲伤。失去了记忆的她来到了一个相对于捷克的异乡而言更加异乡的地方，在这个世界的她，就像在人类世界的牛羊一样。她早已失却了记忆的灵魂，如今她更以牛一般的身份身在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世界。她费尽力气才能站在这个世界的边界上，力气没有了的时候她便连这个边界线也无法立足了。这个结局所包含的隐喻，我也只是猜测了，被杜撰被篡改的民族，到最后便是被世界以更快的速度遗忘。米兰·昆德拉大概自始至终都在为他的捷克民族伤怀，只是用了许多不同的比喻。

在书的最后，没有再讲塔米娜的故事，但我想依然在讲他的捷克民族。最后的故事中，人们表达了对于衣着和裸体的态度。米兰·昆德拉大概一方面借C的口来支持裸体，“扔掉衣服的同时，也扔掉了身为女人的艰难命运”；另一方面他似乎又立刻借用D头脑中犹太人赤身裸体在毒气室中走向死亡的画面，表达“裸体成了另一边的男女们的制服”。这大概又是一个无尽的隐喻。裸体代表着在这个世界一种对于艰难命运的脱离，也许他用裸体来象征多难的捷克民族的改运的希望；但裸体似乎在另一个世界里又成为新的衣着。到最后，所有的男女在沙滩上赤身裸体聊天晒太阳；到最后，米兰·昆德拉也只是给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的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