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非现实

这是我读的第一本米兰·昆德拉的书。一开始读，就对他的风格产生了兴趣。读过以后再回过来想的时候，更觉得这是本有意思的书，他是个有意思的人。

让我最早领略到他智慧和“笑”与“忘”的，是开篇的故事。这个故事在后来又讲到过。A和B两个领导人，在历史上曾经站在一个阳台上宣布新时代的到来；四年后B被判叛国罪被绞死，于是B便从当年的AB合影（事实的历史）中给抹掉了、消失了（杜撰了的历史）。这是一个贯穿整本书始终的故事。米兰·昆德拉说这本书是关于书中后来一个故事的主人公塔米娜的，但那不是主体，也不是主题。

而促使我读下去又不停想要思索的，是另一个故事。故事涉及三个人：一个老太太，她的儿子和儿媳。这是梨子与坦克之间的权衡。俄国人在1968年将坦克开进了布拉格，儿子和儿媳与大多数国人一样焦急地关注这国家大事，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老太太竟在这样的时刻却执着于家中花园里的梨子有没有按时采摘。许多年以后，儿子忽然开始理解起他的母亲：是的，坦克是易朽的，而梨子是永恒的！这个故事深深吸引着我，初时我想这便是“笑”“忘”所要表达的含义，人们对于孰重孰轻的判断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但随着这本书的继续推进，我开始感到，在这些散乱的故事背后藏着一个稳固的主题，所有的故事都为它服务。

是的，这本书是多面的，它是凌乱故事的合集，它的每一个故事看起来都有趣味和意味，它的书名本身就充满哲理意味，它的故事中常常出现颇有哲理的暗示，甚至它的故事更泛滥着性与爱的叙述。但这不是目的，不是目标。这是一本充满隐喻的书，如果主题一开始就浅显明白，那么一切就都变得索然无味，甚至书籍自身也会变得危险了。米兰·昆德拉的第一本书《玩笑》就在俄国人入侵的时候被列为禁书。他多少要为这本书和他自己安装一点防火墙。

散落在书中，但还是清晰可见：米兰·昆德拉对自己民族的历史遭遇深感哀痛，甚至似乎还有更复杂的情绪，只是我还没有感受清楚。他借用卡夫卡的话说布拉格是一个没有记忆的城市，他帮他的主人公塔米娜回忆了她和她父亲出生长大的那条街的名称变化，他又借许布尔的话说：“为了消灭那些民族，人们首先夺走他们的记忆，毁灭他们的书籍、他们的文化、他们的历史。另外有人来给他们写另外的书，给他们另外的文化，为他们杜撰另外的历史。之后，这个民族开始慢慢忘记了他们现在是什么、过去是什么。他们周围的世界会更快地忘掉他们。”这是深切的哀痛，他的民族在历史中被不断侵入、不断遭受杜撰和篡改，恰似书中一开头的那个故事。

但这不是全部。他还耗费篇幅说了很多，并且都充满隐喻。塔米娜被他宣称为书的主人公，实际上写到她的篇幅最多也只有一半。但塔米娜的命运，意味深长。首先，塔米娜同书中涉及到的多数人物、甚至包括作者自己一样，他们都是身处异乡的人，他们几乎都是政治上被祖国抛弃的人，他们被迫选择离开、选择生活在别处。塔米娜耗其流亡的半生想要从故国拿回写着自己与亡夫往事的日记本，这当然关乎爱情，这也同样是一个隐喻。等到日记本拿回来的时候，她绝望地发现这些本子已经被人看过，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日记本被侵犯了（被外人强奸了）、其原本的私人性和独占性被篡改了。于是这些本子连同过往的历史一同变成虚无、失去了意义。塔米娜被她的国家抛弃了、被她的丈夫抛弃了（先她而逝），现在又被她唯一依靠着的过往记忆抛弃了，而这些过往记忆曾经被她视作生存的希望。现在，塔米娜成为了一个没有了记忆的虚空，徒剩下身体还叫喊着要存活。这不是恰如米兰·昆德拉自己的捷克民族么。而塔米娜的最后结局同样充满隐喻，只是最后的一段旅程看上去更加令人悲伤。失去了记忆的她来到了一个相对于捷克的异乡而言更加异乡的地方，在这个世界的她，就像在人类世界的牛羊一样。她早已失却了记忆的灵魂，如今她更以牛一般的身份身在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世界。她费尽力气才能站在这个世界的边界上，力气没有了的时候她便连这个边界线也无法立足了。这个结局所包含的隐喻，我也只是猜测了，被杜撰被篡改的民族，到最后便是被世界以更快的速度遗忘。米兰·昆德拉大概自始至终都在为他的捷克民族伤怀，只是用了许多不同的比喻。

在书的最后，没有再讲塔米娜的故事，但我想依然在讲他的捷克民族。最后的故事中，人们表达了对于衣着和裸体的态度。米兰·昆德拉大概一方面借C的口来支持裸体，“扔掉衣服的同时，也扔掉了身为女人的艰难命运”；另一方面他似乎又立刻借用D头脑中犹太人赤身裸体在毒气室中走向死亡的画面，表达“裸体成了另一边的男女们的制服”。这大概又是一个无尽的隐喻。裸体代表着在这个世界一种对于艰难命运的脱离，也许他用裸体来象征多难的捷克民族的改运的希望；但裸体似乎在另一个世界里又成为新的衣着。到最后，所有的男女在沙滩上赤身裸体聊天晒太阳；到最后，米兰·昆德拉也只是给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的希望的未来。